2010年，英国石油公司（BP）“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发生致命泄漏事故，大量原油涌入墨西哥湾。随后，应急处置团队采取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冒险措施：派遣潜水机器人下潜至海面下1500米的井口位置，注入化学分散剂，把原油分解成微小液滴，使其溶解于海水。当时人们希望，通过稀释原油最大限度降低对野生生物的伤害。这一举措很可能让大量海鸟、海龟及浅水鱼类免遭海面浮油的侵害，却给深海生物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伤害。

一项长达13年的调查在漏油事故第二年启动，研究结果10月19日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研究发现，深海生态系统至今仍未恢复，原油泄漏极有可能是罪魁祸首。不过该研究并未直接将矛头指向化学分散剂。

美国蒙特利湾水族馆研究所的Bruce Robison评价：“我们原本以为这片深海生态系统与世隔绝，或许会得到庇护，然而这里却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不知道生态系统是否具备足够韧性，可以恢复如初。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场事故造成钻井平台上17名工作人员遇难，共计泄漏500万桶原油。论文第一兼通讯作者、美国诺瓦东南大学的Tracey Sutton受美国政府委托，评估漏油造成的生态损害，牵头开展了这项深海生态调查。

2011年2月起，研究团队搭乘配备声呐设备的科考船开展作业，利用声呐估算鱼群与甲壳类生物的种群规模；同时投放拖网，在墨西哥湾周边46个采样点位、不同水层捕获海洋生物。科研人员昼夜轮班，收集、统计了约900个物种，勾勒出漏油发生之后深海生态系统的图景。

4年之后，团队重返调查海域，原本期待看到生态恢复的迹象，结果却观测到生物数量进一步急剧下降。调查涵盖的三大动物类群——鱼类、甲壳类、头足类，种群数量远低于2011年的水平。后续多轮调查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直至2023年，生物数量始终维持在低位。其中鱼类降幅最大，相比2011年下降64%。由于研究缺少漏油事故发生之前的基线本底数据，实际下降幅度或许比报告结果还要严重。

该研究并未测量生态系统中残存的原油含量，但研究人员推测，事故过去多年，原油依旧会通过食物链持续产生影响。论文作者、美国南卡罗来纳大学的Isabel Romero在事故发生几年之后，就在深海鱼类的鱼卵与机体组织内检出多环芳烃，后者是一类毒性极强的原油组分。

美国国家海洋哺乳动物基金会负责人Cynthia Smith表示，这项研究“为人类海洋活动带来的非预期后果敲响了警钟”。

美国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的Jeffrey Drazen对这项调查的规模印象深刻——团队累计完成2000次拖网采样，很多采样深度超过1000米。“这是迄今针对中层海洋开展的最全面的采样工作之一。”

研究结果对浅层海洋生态同样有启示意义。灯笼鱼白天栖息深海、夜间向上捕食浮游动物，同时是金枪鱼、剑鱼、鲸类的猎物。灯笼鱼数量锐减，并且很多幸存者体内还留存碳氢化合物污染物。这或许可以解释墨西哥湾近期鲸类数量下降的现象。例如抹香鲸在该海域的数量相比漏油事故前已经减少约30%。

美国南佛罗里达大学的Steven Murawski对生态迟迟无法恢复感到意外。他原本认为，来自海湾西部、南部邻近海域的生物种群可以迁入，补充遭到破坏的区域。“原油泄漏的生态影响一定在整个墨西哥湾海洋群落内部形成了连锁级联效应。”

Smith表示，这项研究说明，今后发生原油泄漏时，人们需要更全面地考量化学分散剂的使用时机与适用场景。“相关决策必须顾及原油影响范围内从海面到海底的全部生物。”

论文作者、美国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Heather Bracken-Grissom表示：“过去有一种观点认为深海生物种群规模庞大，不容易遭到破坏。但这项研究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深海生态系统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脆弱。”Sutton指出，该研究也为海底采矿等其他深海工业活动敲响警钟。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073/pnas.2616554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