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燕 2026-01-06 来源:大江网
傍晚的霞光漫过厨房窗户,香气缠绕着暖黄的灯光。女人握着锅铲翻炒,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响,头也没回地笑着喊:“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过油肉。”
门口没有回应,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她擦了擦手走出去,却见丈夫袁振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个红色证书,没换鞋也没脱外套,径直把证书平摊在桌上,眉眼间堆着藏不住的笑意,朝她扬了扬下巴:“美平,你过来看看。”
妻子擦去手上的油污走近,看清证书上“2024年度自然资源科学技术奖一等奖”的字样。袁振国指尖摩挲着,语气里满是雀跃,“这是中国土地学会、中国地质学会等权威学术机构盖的章,分量重着呢。”
妻子隔空轻点证书上的项目名称,眉头轻蹙:“这名字绕得很,到底做了啥?”

西藏康托地区矿产远景调查项目现场部署调查路线。右三为袁振国(余方金/图)
袁振国往她身边挪了挪,慢慢解释:“班公湖-怒江成矿带是我们国家又一个巨型成矿带,之前基础地质工作起步晚。我们单位参与的这个项目,先把成矿带的范围和概念稳定扎实,同时还发现了几种新矿床类型。”他怕说不清,又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出简单的山脉轮廓,点着线条接着说,“这模型像在藏北荒山里画了张‘藏宝图’,现在新发现了一批找矿靶区和矿产地。”说这话时,他眼里的光比桌上的灯还亮。
妻子没看图,只盯着他眼里的光:“我不懂这些成矿带、勘查模型,只知道你在西藏的雪山上,替国家找矿。”
他喉结动了动:“那你呢?”
妻子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目光落在女儿蜡笔画的歪扭山脉下,两个小人儿牵着手,一个举着锤子,一个挎着篮子:“喏,女儿都知道呀,你为国找矿,我就为你守家呗。”
荣光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取舍。
在单位文明家庭申报表里,“家庭主要成员”一栏,妻子的职业从“幼师”划改为“待业”,那道浅浅的墨痕,尽是他对妻子的愧疚。
怀女儿袁宝时,袁振国正在西藏康托地区做水系沉积物采样,悬崖峭壁上的地质锤敲击声沉闷坚定,7143个样品、141个重复样。那段日子,她挺着大肚子挤公交产检,两次因营养不良晕倒在车厢,可她怕丈夫分心愣是没告诉他。女儿刚满百天,小脸皱巴巴的,哭声软乎乎的。羌塘无人区青海沱沱河区调突击队的调令却急如星火,袁振国接下了负责人的担子。他连夜收拾行李,登山包的拉链拉了又拉,总觉得少带了什么。妻子眼眶红红的,却没一句挽留,只把几罐亲手熬的牛肉酱塞进背包,“藏北冷,你胃不好多吃点热乎的。”
袁振国进藏后,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妻子肩上。女儿体弱,反复生病整夜哭闹,双方父母年事已高帮不上忙。看着摇篮里小脸憋得通红的孩子,她递交了辞职报告。收拾东西时,她抚摸着烫金的幼师资格证,恍惚想起结婚前,丈夫攥着她的手许诺“等攒够钱,就开个小幼儿园,你来当‘孩子王’,把我们的孩子也放里头‘放羊’。”她把资格证轻轻合上,连同孩子们送她的褪色手工纸花,一并收进衣柜深处。
每逢节假日,她便带着女儿回山西老家看望公婆。她总牵着女儿的小手笑说,“袁宝,爸爸没回来,咱俩得替他陪陪爷爷奶奶,对不对?”女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妈妈赶路。
这些事她从没主动提过,直到后来录江西卫视《深度观察》之《冰山上的来客》,被镜头追问得紧了,才轻轻带过一句。彼时袁振国坐在她身边,这个在藏地暴风雪里扛几十斤设备走十几公里都不皱眉的汉子,忽然红了眼眶,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妻子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道:“有啥对不起的,你守国家的矿,我守咱们的家,都是该做的。”
妻子的坚守,袁振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可他的脚步却从未停歇,从冈底斯山峰到班公湖旁,从藏北可可西里到西昆仑加勒万河谷,雪山、荒原、戈壁,哪里有矿脉,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回家次数少得能掰着手指算,每次回到家,他总在门口拍掉身上的尘土再推开门,嬉皮笑脸凑到她面前,“老婆,我又回来蹭饭了。”

袁振国作为青海沱沱河区调突击队成员,在高原野外开展地质路线调查(凡秀君/图)
玩笑是他掩饰愧疚的铠甲,一聊起工作,散漫便立刻褪去。2013年带队采样,他踩着松动的碎石攀爬悬崖,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五一长假,他蜷在零下十几度的帐篷里熬到凌晨改项目设计,最终方案获评优良级;藏北无人区食材匮乏,他就变着法儿想招为大家果腹,几个月下来,掌勺的人却瘦了十几斤。那些嵌在碎石缝里的惊悸,浸在帐篷寒气中的疲惫,落在无人区风沙里的孤寂,他只字不提。
正是这份对事业的执着,成了他对家庭最深的亏欠。女儿幼时体弱多病,三天两头生病,有好几次高烧不退,夜里咳得睡不着。妻子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挂号,整夜守着输液瓶,而袁振国还在藏地荒原顶着风雪采样。“美平,跟着我太苦了。”妻子身后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不苦,继续给你守家。”
一句“继续给你守家”,道尽最质朴的深情。藏地风雪仍在山野穿梭,家中灯火依旧明亮。证书上的红章泛着温热,那是家国的荣光,亦是这对夫妻双向奔赴的见证。他以山野为岗踏雪寻矿,她以烟火为盾温情守家,这便是地质人最动人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