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委党校第8期县处级干部进修班进入尾声。作为学员,这些日子,笔者时常思考一个问题:一座煤矿完成历史使命、关上井口,留给后代的是什么?是满目疮痍的采煤沉陷区、尘封的井架和厂房,还是一个数字——13亿立方米?
这个数字,来自笔者所在的山西省煤炭地质勘查研究院有限公司完成的“山西省关闭煤矿剩余煤炭、煤层气、矿井水、地下空间等资源普查项目”。830座关闭煤矿、330万米井巷、3066万立方米井巷体积、75亿吨剩余煤炭、23亿立方米煤层气、2.6亿立方米矿井水,更具价值的是13亿立方米可利用地下空间,相当于在山西地下“藏”了91个西湖。
这些数字让笔者确信:关闭煤矿不是“废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储备”。
能源革命需要重新定义“资源”
山西因煤而兴,也因煤而困。“一煤独大”的产业结构,曾让山西在全国经济版图中占据重要一席,也让山西在转型发展中负重前行。2016—2020年,全省关闭退出煤矿超过150座,去产能规模位居全国前列。
按照传统思维,煤矿关闭,就意味着资源生命周期的终结。但随着能源革命的深入推进,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什么是资源?
中国工程院院士袁亮曾指出,如果“一关了之”,不仅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还会诱发安全、环境及社会问题。目前,全国已关闭矿井中仍赋存煤炭资源量约420亿吨、非常规天然气近5000亿立方米,地下空间约90亿立方米。这些沉睡的资源,正是转型发展的“家底”。
有学者系统梳理了关闭、废弃矿井的资源再利用研究进展,将其归纳为资源化、能源化、功能化3条路径——地下储能、地热开采、矿井水梯级利用,正在成为新的技术方向。换句话说,我们过去只盯着“挖出来的煤”,如今要把目光投向“留在地下的空间”。
这正是开展关闭煤矿普查的意义所在:跳出“就煤论煤”的思维定式,以系统思维重新审视煤炭资源的全生命周期价值。
13亿立方米背后的“资源图谱”
普查结果告诉我们,山西关闭煤矿的“家底”,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厚。
煤炭资源:830座关闭煤矿剩余煤炭资源量127亿吨,其中2016—2020年去产能关闭的150座煤矿,剩余煤炭资源量75亿吨。这些资源并非不可利用,剩余煤炭复采、矿井保护煤柱及边角煤回收、煤炭地下气化利用等,都是可行的技术方向。初步筛选出适宜煤炭资源战略储备的煤矿34座,剩余煤炭资源17亿吨;适宜露天复采的煤矿45座,剩余煤炭资源量28亿吨。
煤层气资源:估算煤层气资源量23亿立方米,其中采空区煤层气资源量7亿立方米。筛选出采空区煤层气资源可抽采利用的煤矿16座,可利用采空区煤层气资源量5亿立方米。
矿井水资源:估算矿井水采空蓄积静储量2.6亿立方米,允许开采动储量0.9亿立方米/年。筛选出适宜矿井水利用的煤矿44座,可利用采空蓄积静储量1亿立方米。
地下空间资源:这是最令人振奋的部分。830座关闭煤矿中,2016—2020年去产能关闭的150座煤矿利用价值较高,井巷长度330万米,井巷体积3066万立方米,采空区体积达13亿立方米。国际上,废弃矿井地下空间已广泛用于抽水蓄能、压缩空气储能、地下仓储、工业旅游等领域。我们初步筛选出适宜工业旅游开发利用的煤矿6座,可利用地下空间571万立方米;适宜压缩空气储能开发利用的煤矿4座,可利用地下空间283万立方米。
有研究表明,利用关闭、废弃矿井建造抽水蓄能电站,与传统火力发电相比,碳减排效果更为显著。还有团队研发出关废矿山地热能开发与储用技术,让矿井水系统成为天然的“地下热水瓶”“热能蓄电池”。
这些技术方向,正在把采煤留下的“工业伤疤”变成服务能源转型的“矿山充电宝”。
山西的先行探索与示范意义
在关闭煤矿资源再利用方面,山西已展开积极探索。
大同市“光伏领跑者示范基地”,利用了关闭退出煤矿采煤沉陷区的土地资源;晋能控股集团旗下的云冈矿废弃巷道压缩空气储能项目,是全球首个基于废弃煤矿巷道的零排放压缩空气储能项目;晋华宫南山井,成功打造为国家矿山公园和井下探秘游景区;忻州窑矿关停后,转型为晋能控股煤业集团技师学院的实训基地,将闲置资产盘活与人才队伍建设深度绑定,累计开展专业培训26期。
这些实践说明:煤矿的“二次生命”,可以有多种打开方式。
回到我们承担的普查项目,3年来,团队跑遍全省830座关闭煤矿,翻阅尘封的地质档案,走访老矿工,核查每一个井口位置,量算每一条巷道长度。有人不理解:矿都关了,还费这个劲干什么?但正如党校学习中所强调的,“要敬畏事物的本来面目,遵循客观发展规律,扑下身子摸实情、出实招、办实事”。这些基础数据看似不起眼、做起来不热闹,却是科学决策的底气、规划编制的依据、项目落地的保障。
从“废弃”到“储备”的转型之路
站在能源革命的背景下看,推进关闭煤矿的资源再利用,至少具有三重意义。
对能源安全而言,它是战略储备。13亿立方米地下空间,为国家能源应急提供了新的选择。
对转型发展而言,它是新增长点。工业旅游、压缩空气储能、地下仓储、数据中心等,每一个方向都可能催生新的产业。
对生态文明而言,它是绿色答卷。与其让废弃矿井成为安全隐患和环境负担,不如将其打造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载体。
830座关闭煤矿、13亿立方米地下空间,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沉甸甸的民生,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下一步,我们将持续深化关闭煤矿资源综合利用技术研究,推动工作从“普查评估”向“开发利用”延伸。
13亿立方米地下空间,正在从“沉睡的资源”转化为“激活的动能”。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在太行山深处、吕梁山脚下,那些曾经轰鸣的矿井正在静默中等待新生。而我们的使命,就是为它们找到“二次生命”的路径。
关闭煤矿不是“废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储备”。这13亿立方米的答案,才刚刚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