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江西省1:25万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项目三代人的接力与传承 发布日期:2026-03-26 16:06浏览次数:734 近日,省地调院基础所(下称“基础所”)成功提交《江西省1∶25万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成果集成研究》报告。这是江西首次实现全省1:25万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全覆盖。 16.69万平方公里国土,21.4万件土壤样品,310万个分析数据,3.58万平方公里富硒土地——22年的跋涉,凝练成这份沉甸甸的答卷。 项目共实施13个子项目。其中10个由基础所承担,另外3个由中国地调局南京地质调查中心承担。 提交报告的成果集成研究项目负责人刘冰权身后,是基础所生态中心主任马逸麟——全省唯一全程参与这场“大地体检”的人。22年前,33岁的马逸麟第一次踏上鄱阳湖的渔船,未曾想,自己会成为这场漫长调查的全程见证者。 渔船上的冬天 故事的起点,定格在2003年底的鄱阳湖。 鄱阳湖项目采水样 湖心的一艘渔船上,魏源带着队员用洛阳铲向湖底打样,寒风里,一天最多也只能打出3个样品。这是由原江西省地质调查研究院承担的《江西省1:25万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项目的首次采样,无规范可循、无教科书参考、无成熟经验借鉴。白天采样,夜里就挤在船舱里,点着蜡烛整理记录。 这个总经费3000万元的项目,由原国土资源部与江西省各出资一半。彼时还是探索中的“省部合作”模式,项目据此设置了1:25万调查、区域评价、局部评价、综合评价4个层次的工作。 一切皆是未知,唯有摸着石头过河。 魏源完成项目立项和设计后悄然离场,将队伍交予基础所接任者衷存堤。面对“是否遗憾”的追问,魏源只道:“地调工作就是这样,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农业地质调查在当时是全新的工作。接过担子的衷存堤,心里并不轻松。 “长期从事1:5万区域地质调查工作,2004年初到这个大项目,确实感到压力很大。”多年后,他的回忆仍透着彼时的焦灼。 但让他焦虑的,不止是技术。 比技术空白更难的是多方协调。省部合作的属性,要求项目必须深度融入地方政府的实际需求。时任江西省地质调查研究院副院长的尹国胜,带着衷存堤和团队跑遍项目区7个设区市,一场接一场开座谈会,听取国土、农业、环保等部门的诉求。有的地方关心耕地安全,有的地方想开发特色农业,每个诉求都要对接、都要回应、都要写进任务书。 “那时候,不只要把项目干好,还得让地方政府觉得‘这个项目对我们有用’。”衷存堤回忆。 彼时的他们,只是想把项目干好,把数据做实。 后来的事,他们没想那么多。 从丰城到万安 丰城是第一个意外之喜。 丰城市富硒土壤资源选区 2006年至2007年,项目组在丰城发现大面积富硒土壤。向当地政府汇报后,地方主动对接合作,为后续富硒产业开发埋下伏笔。 丰城市成果应用示范基地 没人能预见,这片土地后来会开发出“中国生态硒谷”,成为全国富硒开发的经典案例。2023年,丰城生态硒谷产值达146亿元,预计2026年突破200亿元。 万安是第二个惊喜。 项目组在万安发现富硒土壤后,当地全力开发富硒产业,成功获批“全国富硒功能农业示范县”。 此后,项目组又在进贤、于都等地相继发现富硒土壤资源。这些发现,为江西富硒产业的“多点开花”埋下了种子。 截至目前,江西省依托这份1:25万调查成果,共申报获批天然富硒土地10个地块。每一块获批富硒土地的发现,皆源于这场跨越22年的地质调查。 后来笔者问马逸麟,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想:“这就是一本‘江西土壤说明书’。” 当年参与项目的谢振东,后来成为环保领域省级专家。他说:“长江流域镉异常追踪、环鄱阳湖农田生态研究、河流湖泊沉积物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研究……这些20多年前的前沿课题,今天依然是污染调查的基石。” 这份“说明书”,为江西的特色农业、生态保护,提供了最坚实的科学依据。 来自一线的方法 2011年,兴国—寻乌项目启动,冯昌和任负责人。 兴国—寻乌项目野外土壤样品采集 在化探类项目中样品采集质量是生命线——如果样品不可靠,后期所有成果都如同沙上建塔。 当时,样品采集普遍采用GPS航迹监控,这能保证采样人员到达预设点位,却无法保证样品确实采自哪里。漏洞一直存在,主要靠采样人员的自觉和事后抽查。 为了堵住这个漏洞,冯昌和带着团队根据当时采样装备条件,反复摸索,终于琢磨出一套方法:采样人员全程开启GPS记录航迹,确保真正抵达预设采样点。同时拍摄显示样点坐标信息的GPS和反映样点周边环境、样品颜色、质地、成分等信息的现场照片,通过野外抽查和室内全面检查保证了样品采集质量。 这套“GPS航迹+现场照片”的质量控制方法,在项目汇报时得到专家的肯定。在后期省内外同类项目中得到广泛应用,并被环保部门的农用地污染调查、农业农村部的土壤普查工作所借鉴。 “我们当时只是想做好质量把控,从没想过能成为范本。”冯昌和坦言。 兴国—寻乌项目还为调查赣南离子吸附型稀土矿带来新的找矿方向。本项目在样品分析中加测稀土元素,成图结果显示在花岗岩体的外接触带,发现稀土元素的富集,打破“赣南离子吸附型稀土矿只存在于花岗岩体”的传统认知。 “花一份钱,干了两件事。”冯昌和的话语里,藏着满满的惊喜。这个发现,为江西的稀土勘探开辟全新方向。 最后的“天窗” 2021年,马逸麟坐在办公室,对着墙上的江西省地图出神。 全省1:25万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做了18年,只剩下两个空白——以婺源为中心的5个县和以修水为中心的7个县。中国地质调查局的资金已经停了,这两块“天窗”还能补上吗?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走进江西省自然资源厅,把想法从头到尾跟相关部门说了一遍:“全省就剩这两块了。前面的85%资金是国家投的,省里只要再出15%,就能完整获得全省高精度、高质量的土壤数据。这对省政府决策、对乡村振兴,都有用。” 方案通过了。 马逸麟走出门,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婺源项目农作物样品采集 从2022年到2024年,婺源、修水两个项目先后完成。全省1:25万调查,终于拼上了最后两块拼图。 他没跟人说过那一夜想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那“一个晚上的想法”,这场22年的“大地体检”,就画不上这个句号。 而技术的进步,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从“指南针”到“导航仪” 回望这22年的调查之路,也是技术不断迭代升级的进程。 大余—南康项目富硒土壤异常查证 早期野外采样,全靠GPS手持机。机器仅能显示方向和直线距离,明明采样点就在对面山头,队员却要翻山越岭绕上大半天才能抵达。后来,有人试着将采样点坐标导入二维电子地图软件,实现点对点可视化导航——沿着小路便能走到点位附近,让野外采样少走无数弯路。 吉泰盆地—赣县项目野外验收 再后来,纸质记录卡被平板中的电子记录卡取代。土壤类型、土地利用方式只需轻点选项即可记录,坐标还能自动生成。调查队员归来后直接导出数据,无需熬夜手动录入。 如今,微信群实时监控已成采样“标配”。采样队在现场遇到点位被占、季节性积水等问题,群里一声呼喊,项目组便立刻在奥维地图上远程调整新点位,让一线问题得到即时解决。 技术的进步,始终与一线的艰辛相伴。 2015年,兴国—寻乌项目推进到最吃紧的阶段。周强强、刘冰权、文帮勇等年轻人,骑着摩托车穿梭在2000多平方公里的深山里,自采自记。风餐露宿是常态,摩托车陷进泥沟更是家常便饭。这一干,便是2个多月。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活儿总得有人干。”周强强后来回忆那些日子时说道。 大地上的她们 “我们部门9个女同志,8个是高级工程师。”谈到部门女将,马逸麟充满骄傲。 郄海满在余干项目野外一线 郄海满是其中的代表。 从2008年参与项目开始,她一路走到现在。参与的项目数量,在团队中仅次于马逸麟。后来的土地质量调查中,富锌评价尚无行业规范,属于额外的“附加题”,郄海满却坚持钻研,最终做出省内富锌评价的模板。 笔者问她,这些年值吗。她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但那些年,她也扛过很多事:采水样时浓硫酸泄漏,裤子被蚀出破洞,皮肤被灼伤,她却浑然不觉。一次在赣南野外做质量检查,突闻家人病重,她连夜赶回,临行前却仍坚持把检查工作做到凌晨2点。 说起这些,她笑了笑,语气很淡:“我不是不累,是觉得能过去。” 谢长瑜在修水项目野外一线 谢长瑜,作为项目的第三代力量,早已独当一面。 2022年,婺源项目启动。这一省重点项目耗资501万元,各级都紧盯进度。谢长瑜任技术负责,带着团队在六七月份,跟收割机赛跑——看好的一片采样田,稍不留意,第二天就被农民收割完毕。他们只能提前跟农户沟通:“留一小片,给我们做土壤和农作物采样。” 一年后,谢长瑜接下了修水项目。这是全省1:25万调查的最后一块“天窗”。 前面的项目都完成得极为出色,她最怕的,就是做不好、接不住。 如今的地质调查,项目周期越来越短,多线程作战成了常态。这边报告还未写完,那边野外采样已然开始,下一个项目的立项工作又提上日程。 这些,郄海满都看在眼里。笔者问她怎么看谢长瑜这些后来的年轻人,她应了一声:“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简单的一句话,是前辈对后辈的理解,更是三代地质人共同的工作写照。 集成者 2023年下半年,刘冰权接到了一项重任——成果集成(13个子项目的最后一项)。这是这场20余年地质调查工程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难的一环。 成果集成项目深层样品采集 此前的12个调查项目,累计产出310万个原始数据,探明3.58万平方公里富硒土地。要把这些信息汇总、分析、提炼——而这项工作,国内鲜有可借鉴的经验,无现成模板可循,一切都要重新摸索。 刘冰权是项目第二代力量的核心。从信江盆地项目起步,他参与了大部分调查工作。萍乡—新余、婺源等项目,他皆担任负责人。20年的摸爬滚打,让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成长为团队里“最能扛事的人”之一。 接下任务后,刘冰权带着团队反复调研、请教全国专家,最终确定五大研究方向:富硒等特色土壤利用与功能农业发展、土壤重金属污染生态风险识别、地球化学异常与矿产资源预测、土壤碳库与固碳潜力、土壤元素背景值与基准值。这些囊括功能农业、农产品安全、矿产资源、生态环境、“双碳”等领域的研究成果,让我省20年的地质调查成果与国家发展需求紧密相连。 集成的过程,亦是技术创新的过程。团队首次提出“富硒高镉地质高背景区酸不溶物富集与成土演化学说”,解开了“土壤镉含量高但农作物超标率低”的行业难题,建立“土壤—农作物”协同评价模式,突破了过去只看土壤指标的单一评价方法。还利用随机森林等机器学习方法,预测农作物硒锌镉等含量,让富硒预测准确率达到80%以上。 那些看似矛盾的地质现象——“土壤硒含量低但农作物富硒率高”“土壤镉超标但农作物超标率低”,都在这份集成报告里被一一破解。 句号之后 2025年12月,成果集成研究报告提交。马逸麟站在办公室看向窗外。 从鄱阳湖渔船上的首次采样,到赣南深山里的野外调查,22年,一晃而过。 笔者问他,一路走来,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干了一辈子地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个项目前前后后几十个人,最后只有我一人从头走到尾。能亲手为它画上句号,觉得这辈子值了。说起来,是幸运,也是圆满。” 成果集成报告 而让他最自豪的,不是那310万个精准的数据,不是那6册报告、12册图集,甚至不是这场跨越22年的项目终于画上句号,而是“人”。 “像刘冰权、周强强这样的骨干,都是从这个项目里历练出来的。”他说,“部门里的女同志,也都是从项目里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 项目收官了,但地质人的思考从未停止。 冯昌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谁出钱、谁来干?” 成果集成项目研讨会 310万个数据,是一座待挖掘的地质宝藏。生态环境研究、找矿预测、特色土地开发,都能基于这些数据产出更多成果。可这类基础性、公益性的地质调查,投入大、周期长、效益无法直接变现。如何让这份成果持续发挥价值,成了摆在地质人面前的新课题。 “只能等。”冯昌和说,“等有需求的地方,来找我们做更精细的1:5万、1:1万调查。” 而这份等待,并非遥遥无期。自然资源部近期发布的通知里,明确提到要加强“重要农耕区1:25万地表基质调查”。冯昌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也许,还会有下一轮。” 所有后续与土壤相关的产业——丰城的富硒农业、于都梓山的富硒产业;所有与土壤相关的科研——区域环境变化、矿产资源预测、耕地质量保护,其起点,都离不开这份摸清江西土地家底的基础数据。 “这是一个基础性、公益性极强的项目,它的成果是这一切的根基。”冯昌和的这句话,道尽了这场22年地质调查的核心价值。 九仞之山,起于一篑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们,就是当年为赣鄱大地挖下第一锹土的人。 马逸麟走出办公楼时,天已渐黑。城市的灯火映着他的身影,他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大楼,继续往前走。 他什么都没说,但大地都记得。 这场跨越22年的“大地体检”,句号已然画上。 赣鄱大地上,地质人的故事仍在继续,三代人的传承从未落幕。 (省地调院基础所 刘元鹏 马逸麟/文 郄海满 谢长瑜 刘冰权 谢振东 周金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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