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元鹏 马逸麟
16.69万平方公里国土,21.4万件土壤样品,310万个分析数据,3.58万平方公里富硒土地……22年的跋涉,凝练成一份沉甸甸的答卷——《江西省1∶250000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成果集成研究》报告。这份报告,使江西首次实现1∶250000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全覆盖。
2003年,江西省1∶250000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项目启动。项目总经费3000万元,由原国土资源部与江西省各出资一半,共13个子项目,其中10个由江西省地质调查勘查院基础地质调查所承担,另外3个由中国地质调查局南京地质调查中心承担。
农业地质调查在当时是全新的工作领域,一场摸着石头过河的尝试就此开始。
渔船上的冬天
2003年底,鄱阳湖湖心的一艘渔船上,原江西省地质调查研究院职工魏源带着队员用洛阳铲向湖底打样,寒风里,一天最多只能打出3个样品。大家白天采样,夜里就挤在船舱里,点着蜡烛整理记录。
魏源完成项目立项和设计后,将队伍交予基础所接任者衷存堤。
接过担子的衷存堤,心里并不轻松。让他焦虑的不止技术,还有多方协调。省部合作的属性,要求项目必须深度融入地方政府的实际需求。时任江西省地质调查研究院副院长的尹国胜,带着衷存堤和团队跑遍项目区7个设区市,一场接一场开座谈会,听取国土、农业、环保等部门的诉求。有的地方关心耕地安全,有的想开发特色农业,每个诉求都要对接、都要回应、都要写进任务书。
“那时候,不只要把项目干好,还得让地方政府知道这个项目的价值。”衷存堤回忆。
彼时的他们,只是想把项目干好、把数据做实。没想到,项目的开展带来了很多惊喜。
富硒产业“多点开花”
丰城是项目的第一个意外之喜。2006年至2007年,项目组在丰城发现大面积富硒土壤。向当地政府汇报后,地方主动对接合作,为后续富硒产业开发埋下伏笔。这片土地后来开发出“中国生态硒谷”,成为全国富硒开发的经典案例。2023年,丰城生态硒谷产值达146亿元,预计2026年突破200亿元。
丰城市富硒土壤资源选区
万安是第二个惊喜。项目组在万安发现富硒土壤后,当地全力开发富硒产业,成功获批“全国富硒功能农业示范县”。
项目组又相继在进贤、于都等地发现富硒土壤资源。这些发现,为江西富硒产业的“多点开花”埋下了种子。
截至目前,江西省依托这份调查成果,共获批10个天然富硒地块。
全省唯一全程参与这场“大地体检”的人——基础所生态中心主任马逸麟说:“调查成果就是一本‘江西土壤说明书’,为江西的特色农业、生态保护,提供了最坚实的科学依据。”
当年参与项目的谢振东,后来成为环保领域省级专家。他说:“长江流域镉异常追踪、环鄱阳湖农田生态研究、河流湖泊沉积物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研究……这些20多年前的前沿课题,今天依然是污染调查的基石。”
来自一线的方法
2011年,兴国-寻乌项目启动,冯昌和任负责人。
在化探类项目中采集样品,质量是生命线——如果样品不可靠,后期所有成果都如同沙上建塔。当时,样品采集普遍采用GPS航迹监控,这能保证采样人员到达预设点位,却无法知道样品采自哪里。漏洞一直存在,主要靠采样人员的自觉和事后抽查。
兴国-寻乌项目野外土壤样品采集
为了堵住这个漏洞,冯昌和带着团队反复摸索,琢磨出一套方法:采样人员全程开启GPS记录航迹,确保真正抵达预设采样点,同时拍摄显示样点坐标信息的GPS和反映样点周边环境、样品颜色、质地、成分等信息的现场照片,再通过野外抽查和室内全面检查保证样品采集质量。
这套“GPS航迹+现场照片”的质量控制方法,在项目汇报时受到专家肯定,在后期省内外同类项目中得到广泛应用,并被环保部门的农用地污染调查、农业农村部的土壤普查工作所借鉴。
兴国-寻乌项目还为调查赣南离子吸附型稀土矿带来新的方向。该项目在样品分析中加测稀土元素,结果显示:在花岗岩体的外接触带发现稀土元素富集,打破了“赣南离子吸附型稀土矿只存在于花岗岩体”的传统认知。
“花一份钱,干了两件事。”冯昌和的话语里,藏着满满的惊喜。这个发现,为江西的稀土勘探开辟了全新的方向。
最后的“天窗”
2021年,马逸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的江西省地图出神。
全省1∶250000多目标区域地球化学调查,只剩下两个空白——以婺源为中心的5个县和以修水为中心的7个县。中国地质调查局的资金已经停了,这两块“天窗”还能补上吗?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走进江西省自然资源厅,把想法从头到尾跟相关部门说了一遍:“全省就剩这两块了。前面的85%资金是国家投的,省里只要再出15%,就能完整获得全省高精度、高质量的土壤数据。这对省政府决策、对乡村振兴,都有用。”
方案通过了。马逸麟走出门,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从2022年到2024年,婺源、修水两个项目先后完成。全省1∶250000调查,终于拼上了最后两块拼图。
从“指南针”到“导航仪”
22年的调查之路上,技术不断迭代升级。
早期野外采样,队员们全靠GPS手持机。机器仅能显示方向和直线距离,明明采样点就在对面山头,队员们却要翻山越岭、迂回绕行大半天才能抵达。
后来,有人试着将采样点坐标导入二维电子地图软件,实现了点对点可视化导航——沿着小路便能直达点位附近,让野外采样少走了很多弯路。
再后来,纸质记录卡被平板电脑中的电子记录卡取代。土壤类型、土地利用方式等信息只需轻点屏幕选项即可记录,坐标还能自动生成。调查队员归来后可直接导出数据,大幅节省了时间和人力成本。
如今,微信群实时监控已成为采样的“标配”。采样队在现场遇到点位被占、季节性积水等问题时,只需在群里呼喊一声,项目组便能立刻在奥维地图上远程调整新点位,让一线遇到的问题得到即时解决,确保采样工作高效推进。
大地上的她们
“我们部门9名女同志,有8名是高级工程师。”谈到部门里的女将们,马逸麟的语气里充满骄傲。
郄海满便是其中的代表。从2008年参与项目至今,她一路坚守,参与的项目数量在团队中仅次于马逸麟。在后来的土地质量调查工作中,富锌评价尚无行业规范,属于“附加题”,但郄海满没有退缩,坚持钻研、反复摸索,最终制定出省内富锌评价的模板。
那些年,郄海满扛过很多困难。一次采水样时,浓硫酸意外泄漏,她的裤子被腐蚀出破洞,皮肤被灼伤,可她因专注工作浑然不觉;还有一次在赣南野外开展质量检查时,突闻家人病重,她连夜赶回家中,临行前仍坚持把检查工作做到凌晨两点。谈及过往,她只是淡淡一笑:“我不是不累,是觉得咬咬牙就能过去。”
谢长瑜,作为项目的第三代力量,如今早已能独当一面。2022年,婺源项目启动。该省重点项目耗资501万元,各级部门都紧盯进度。谢长瑜担任技术负责人,带着团队与收割机“赛跑”——看好的一片采样田,稍不留意,第二天就会被农户收割完毕。他们提前与农户耐心沟通:“请留一小片田地,让我们完成土壤和农作物采样工作。”
一年后,谢长瑜又接下了修水项目。这是全省1∶250000调查中的最后一块“天窗”,责任重大、任务艰巨,她毫无惧色,毅然扛起了这份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