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获得者、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李海兵
本报记者 潘冰
5月30日,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获奖名单揭晓,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李海兵获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状。30余年来,李海兵追寻着地震的踪迹逆流而行,不断突破地震断裂理论瓶颈,探寻青藏高原断裂体系演化规律,一直在做一件事——读懂大地的“裂痕”。
追问大地之怒
早年跟随许志琴院士学习期间,李海兵就十分关注地质构造与地震活动。
我国属于地震较频繁的国家,汶川、玉树、芦山、九寨沟……每一次地动山摇,都留下累累伤痕和无数不解之谜:地震是如何在几十秒内破裂出数百公里长的地表裂缝?为什么有些断层能同时破裂?地震的破坏性为何如此巨大?这些疑问像磁石般吸引着他。“因为不了解、不认识,所以才要去努力钻研。”正是这种对未知世界的强烈好奇心和探索欲,驱使他执着地破解地震发生的深层奥秘。
我国地震的特殊性也让这份选择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与日本、智利、阿根廷等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上的国家不同,我国的地震多发生在大陆块体内部,涉及逆冲、走滑、正断伸展等多种运动类型,运动机理较为复杂。以青藏高原为例,2001年至今已发生十多次7级以上的强震。由于对大地震的发生、形成机制认识尚不充分,地震提前预报仍然难以实现。2001年以来,李海兵带领团队系统考察了青藏高原及邻区发生的14次强震,“看过的震后废墟越多,身为地质工作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就越强烈。”
汶川地震之后,科技部、原国土资源部和中国地震局共同组织实施汶川地震断裂带科学钻探项目,李海兵担任“汶川地震断裂带科学钻探工程”总地质师。他认为:“我们的研究不仅仅局限于地表上的破裂,还需要在地震后立即了解温度、压力等物理场和化学场的变化情况,全面认识地震。”
这是一条充满挑战的路,但他义无反顾,一走就是数十年。
图为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李海兵(右二)在野外考察。蒙志家 摄
探寻断层深处秘密
地震发生时,断裂带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震后如何愈合?应力如何聚集?断层如何滑动?这些问题长久以来困扰着地震物理学界。李海兵聚焦这一前沿领域,依托实时的野外监测与精准的实验分析,接连取得多项原创性、突破性科研成果,不断刷新地震断裂理论认知。
为攻克断层摩擦系数研究难题,李海兵带领团队耗时6年开展汶川地震残余热井下连续监测,精准测算出断层有效摩擦系数≤0.02,创下全球断裂摩擦强度最低纪录,表明自然界断层滑动存在特殊的弱化机制,使断层在特定条件下几乎“失去”摩擦阻力。在此基础上,团队首次发现浅层富流体断层泥摩擦熔融现象,为评估断层浅部的力学属性和变形机制、研究大地震发生和破裂传播机制都提供了新的视角。
传统观点认为,一次大地震过后,断裂带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逐渐“愈合”。但李海兵团队通过汶川科学钻探井长期水文观测发现,震后断裂带的渗透率快速降低,意味着断裂带正在快速愈合。“地震就像在地表划开一道伤口,大的伤口通常很难愈合,但龙门山断裂带的愈合比我们想象中要快得多。”李海兵解释,“愈合后才能聚集能量,为下次地震做准备。”
近年来,李海兵带领团队将研究触角延伸至更多领域。通过对鲜水河断裂带的磁学实验,他们揭示了断层蠕滑与粘滑变形的磁学响应机制;通过对龙门山断裂带的研究,阐明了应力随深度变化的规律。
2024年新疆乌什强震发生后,一幕反常的地质现象引发全球地学界瞩目:释放巨大能量的主震隐匿于地下,未留下一丝地表破裂痕迹,而时隔七日、规模小得多的余震,却硬生生撕裂大地,形成数公里长的清晰的地表破裂带。震后第一时间,李海兵带领团队赶赴海拔约3000米的中国-吉尔吉斯斯坦边境震区,联合多家单位开展地质学、地震学与大地测量学综合研究,创新性地提出“主震止步阶区,余震激活反向断层”的普适性概念模型。
研究表明,即使在主震没有产生地表破裂的情况下,余震同样能造成严重的地表变形。这一发现挑战了传统地震学关于“震级-地表破裂”关系的简单认知,为防灾减灾实践带来了直接启示:在天山、喜马拉雅、青藏高原等复杂挤压构造区,大量浅部、次要的断层可能因主震后的应力触发而被激活,对城镇和生命线工程构成真实威胁。将这些“隐身”的断层纳入地震风险评估体系,将显著提升灾害预测的科学性和精准性。李海兵用这次发现再度提醒我们:关于地震,未知远比已知更多,探索之路永无止境。
破解高原演化规律
作为全球最活跃、最复杂的构造单元之一,青藏高原的地质构造变形直接影响着我国生态安全、重大工程建设与民生安危。李海兵始终立足揭示青藏高原断裂体系演化规律,把科研论文写在雪域高原的广袤大地上。
走滑断裂的启动时间,是青藏高原构造变形研究中的一个长期争议话题。李海兵聚焦伦坡拉盆地独特的双峰式岩墙,开展精细研究,证实该岩墙是断裂初期地幔岩浆快速侵位产物,将侵位时间精确限定在32-35Ma,从而证实青藏高原中部岩石圈尺度的走滑断裂早在约35 Ma就已经启动——这一结论将启动时间前推了至少20 Ma。
李海兵的研究还进一步揭示了高原中部非均匀的地壳变形演化规律。通过对羌塘地块新生代变形的系统解析,他提出了一幅精细的地壳变形图景:南部岩石圈走滑断裂启动最早,约35 Ma;中西部物质自15 Ma开始呈现弥散式、非均匀地向东运移;而东部自23 Ma以来,主要受走滑断裂控制向东挤出。这一研究揭示了高原中部与藏南地区截然不同的伸展机制。
面对藏南裂谷系不对称伸展难题,李海兵跳出传统研究思维,创新性地提出“湖泊卸载驱动断层滑移和裂谷不对称”的新模型,系统揭示了晚第四纪以来湖泊水体卸载如何选择性驱动断层滑动,进而强化裂谷不对称性,为理解表生过程(如湖泊变迁、冰川消长)与深部构造活动的相互作用提供了新路径。
基于对14次强震地表破裂的精细调查,李海兵及团队提出巴颜喀拉地块周缘大地震呈现“跳跃性”活动的新认识,直接革新了传统的地震破裂模型。他曾预测鲜水河断裂带的色拉哈-康定段和磨西段存在发生7.0级强震的风险,该预测在2022年泸定6.8级地震中得到验证。这意味着,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地震监测“靶区”也将更加明晰,有助于最大限度减少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损失。从论文中的一幅图,到百姓家园的一份安宁,他用科学的力量把“未知”的恐惧转化为“可防”的底气。
一路走来,李海兵扎根一线、潜心治学,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1项、省部级一等奖1项及二等奖3项,发表论文420余篇(其中 SCI论文240余篇),以大量创新成果填补国内外领域空白,用硬核实力站在构造地质学科研前沿。他把最宝贵的年华献给大地,把最朴素的初心留给人民,用一次次逆行奔赴书写了新时代地质工作者平凡而伟大的追梦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