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6-02-24 16:50浏览次数:175
廖柳 2026-02-16 来源:中煤地质报
小院里的梅花,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我竟没有注意到。清晨开窗,一缕清凉香气漫入屋内,好像在冰水里浸过一夜,直扑鼻尖。顺着香气望去,几株老梅的枝干上已缀满星星点点的小花。宫粉梅是最常见的品种,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晕着一层浅粉,恰似少女微醺的脸颊,在料峭寒风里轻轻地颤动。
梅花的香气是有生命的。没有夏花的甜腻,没有秋桂的浓烈,只是一丝丝地扩散开去,带着冰雪的清冷,又有一股执拗的暖意。风静的时候它幽幽地浮在空中若有若无,就像一个害羞的精灵;风起的时候它猛地扑上来,一阵阵钻入人的肺腑之中,清爽提神,把冬天里那种慵懒的状态都吹散了。
一时兴起,我便带着一卷《陶庵梦忆》,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石凳很冷,寒意透衣而入,与那淡雅的冷香相得益彰。翻开书页,梅香似乎有了生命,在字里行间游走,与陈年墨香、纸页清气相融。深吸一口气,冷香便渗入文字之中。张岱笔下晚明的繁华与凄凉,经梅香的洗礼后,少了几分颓败,多了几分清刚。
古人说,“梅花天地心。”现在看着满树的雪花,品味这句诗,才觉得妙不可言。寒梅一株一株地生长着,那是不是天地间不灭的灵明之心呢?它们不与百花争春,却在万物凋零之时,把一颗颗芬芳的心献给了人间。这般高洁风骨,与书中不肯随波逐流的文字,何其相似。
正当我沉思的时候,天空飘起雪来。起初是零星碎雪,像是撒盐一般;很快变成轻盈的琼英,在空中飘洒着。我不想走,于是把书卷往怀里收了。雪落在梅枝上,在花瓣间积成红妆素裹,精神百倍。几片雪花穿过疏枝,旋转着落在我展开的书页上,莹白衬墨字,宛如一幅精巧的图画。它没有立即融化,静静卧在纸间,似一枚从天而降的别致书签。我屏息凝望,看那冰晶渐渐被纸间微温融化,晕开一小片浅淡湿痕,慢慢浸进字里,让一笔一画都多了些温润。
我心下欣然,并无惋惜——这是天地自然在我书页上留下的一个清凉吻痕,是冬天最温柔的痕迹,也是岁月悄悄落在心上的一笔清欢。
雪愈下愈大,梅香里,雪气更清冽,使人心里一颤。手捧书中的旧人旧事,望着眼前盛开的寒梅,一时分不清:滋润心头的是纸上的人文之魂,还是枝头的梅花之魄?来自不同时空的意趣在此刻相逢相融——文字的筋骨被梅香浸润,变得更加挺拔;梅花的精神被书香照耀,更加风雅。冬日因为有书和梅花为伴,一窗清寒,也满是温柔,便显得格外丰饶温暖。
暮色四合。雪光和梅花香化作一缕缕青烟。我合上书页,起身抖落满身积雪。梅香已沁入纸张、衣裳,并浸润了整个午后。带着书回屋后满室皆香,以后再翻开这一页,定会想起今日梅下雪落的光景,想起文字与花香一同赠予我的那份宁静、清喜与岁月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