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生在崂山湾考察筏式养殖。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廖洋 实习生 张建鑫 通讯员 宋俊谕

2024年1月7日，莱州湾海风凛冽，在养殖海区内，一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进入关键的成果示范阶段。然而，海面的浮冰封锁了作业区，新研发的无人投饵船无法按计划前行。

正在大家发愁之际，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杨红生二话没说，直接跨上了一艘摇晃的破冰小舢板。学生们急了：“杨老师，冰面太滑、船又不稳，您在岸边，我们去！”他却一边示意开船，一边头也不回地喊：“不坐上去亲身体验，怎么改装备？”

小舢板颤悠着挤开浮冰，也开拓了一条科研之路。

近日，杨红生荣获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他说：“我就是一条洄游的鱼，无论游得多远，最终的归宿始终是那片蔚蓝的海洋。”

从淮河边走出的大海赤子

1964年12月，杨红生出生在安徽省六安市霍邱县一个坐落在淮河边、被城东湖与城西湖环抱的水乡。少年时代，他每天都要跨过一条河去上学。当时的交通工具就是两条腿，赤足而行，每次都要一个多小时。那时，他的心中就埋下了“让村里人都能吃上鱼”的朴素愿望。

1982年，杨红生如愿考上华中农学院（现华中农业大学）水产系。1989年硕士毕业后，他前往河南师范大学任教。4年间，杨红生主讲鱼类学和鱼病学，培养了一批优秀人才。他坚持一线实践，即便在当时科研条件薄弱的环境下，依然成功研发出草鱼专用饲料配方和养殖技术。

然而，杨红生并未止步于此。1992年冬天，受学校委派，他前往青岛采购英文原版图书。工作之余，杨红生漫步到海边。看着海浪拍打礁石，他像个好奇的孩子般忍不住俯下身，伸手蘸了海水放进嘴里——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品尝大海的味道：咸的。不远处，一位正在礁石上劳作的渔民看杨红生面生，随手用工具敲下一只新鲜的牡蛎递给他：“尝尝，鲜得很！”

那只带着冰凉海水、腥咸却又极度鲜美的牡蛎，瞬间“击中”了年轻的心。

回到河南后，那些关于青岛和海洋的记忆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尽管有即将继任专业主任的机会，杨红生还是选择跨越千里赴青岛，报考中国海洋大学教授李德尚的博士研究生。

1996年博士毕业时，杨红生决定投身海洋事业。李德尚惜才心切，将他推荐给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张福绥。从此，杨红生开启了“问水向海”的科研生涯。

在阵痛中寻觅“生态密码”

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对虾养殖遭遇大规模对虾病毒病，产量从20万吨跌落至不足3万吨。那时，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杨红生全身心投入池塘生态养虾研究，在东营胜利油田荒凉的海边养殖场一扎就是半年。

养殖场生活的艰苦超乎想象。电线上爬满了一层层的大苍蝇，远看就像变粗了一大圈；饮食单一而紧张，身为南方人，杨红生吃不惯馒头，只能顿顿馒头配酱菜；他每天清晨5点起床，晚上12点才休息；为了实验，他每天至少要下水4次，每次至少1个小时。由于长期海水浸泡和营养不良，他的膝盖皮肤严重溃疡，体重在半年内掉了18斤。

1997年，山东省的栉孔扇贝大批死亡，造成巨大经济损失。杨红生渐渐意识到，只有保护和修复生态系统，才能促进渔业可持续发展。他开始探索“海洋牧场”。

“海洋牧场不是简单的放鱼入海，它是一个集环境保护、资源养护和渔业产出于一体的生态系统。”杨红生说。2015年，当第一批海洋牧场示范区建成时，杨红生并没有如释重负。相反，他对无序建设保持着高度警惕。

面对“建设海洋牧场后渔民怎么办”的疑问，杨红生带领团队摸索出“泽潭模式”。其最大特点是通过“专业合作社”将零散渔民与企业、研究所打造成利益共同体，实现海域使用权流转的“分层立体利用”与标准化管理。

最终，杨红生提出了“海洋牧场3.0”的战略构想，研发了一系列技术与装备，实现了监测评估立体透视、作业方式轻简无人、管理模式自主可控。这些技术与装备的落地，让海洋牧场从“靠天吃饭”迈向“靠数据说话”，为海水增养殖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方案”。从海湾到离岸岛礁直至深远海，一条从装备到标准、从技术到模式的全链条创新路径，正在重塑中国“蓝色粮仓”的未来版图。

除海洋牧场之外，杨红生牵挂的还有海参育种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他埋头于实验室，试图通过小规模实验选育品种，却屡屡遭遇瓶颈。一位深扎一线的老技工直白地对他说：“我觉得用瓶瓶罐罐很难选育出真正有用的品种。”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杨红生。他意识到，海洋育种必须立足于真实的海域环境，与产业深度对接。

杨红生转变思路，转而走向企业，先后与多家企业在一线合作育种，催生了新品种“东科1号”。其度夏成活率提高13.8%，亩产增加超过20%，真正实现了“良种+良技+良境”的协同。

在“十字方略”中延续蓝海文脉

“诚信、勤奋、灵动、执着、博爱”，在杨红生团队的实验室里，墙上这10个字格外醒目。

“这是实验室的准则，更是杨老师治学人格的缩影。”杨红生的学生、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孙丽娜说。

孙丽娜回忆，2009年国庆假期，杨红生带着团队去企业考察。全程都由唯一有驾照的杨红生开车，5天跑了7个城市、10个企业。白天他们走访企业、下水调研，晚上继续复盘开会。

“如果太累，他会在服务区停车，嘱咐‘我就睡30分钟，到点一定叫醒我’，然后就趴在方向盘上休息。”孙丽娜回忆道。

杨红生的学生、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林承刚感叹：“杨老师每天坚持用诗词的形式写日记，他数年如一日保持自律和对生活的热爱。”

杨红生尤其注重师生传承。在他看来，师生间的薪火相传，不仅是海洋事业生生不息的根基，还承载着科学精神的延续，传递着人类最纯粹、最真挚的美好情感。

当雏鹰告别巢穴，杨红生总会为每位学生送上精心准备的“毕业三件套”：一首亲笔撰写的诗词、一幅书法作品、一套经典书籍。他认为，一碗米饭能养活躯体，但唯有文化才能滋润灵魂。

他曾写下五律《学子吟》与学生共勉：“扁舟沧海泛，和煦沐春风。立志凌高处，修为巨细中。文章千古事，德品一生功。历尽三重境，拼过即英雄。”

“科研的接力棒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中。”杨红生希望，年轻的科研工作者能不负韶华、不忘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