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46度，寒地黑土。作为国家商品粮生产基地、中国最北稻作区之一，黑龙江省绥化市北林区水稻种植面积已达110万亩，年产超过12亿斤。而寒地水稻的良种培育，是这一切的起点，也从来不是一件快事。

  北林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主任李连文站在田埂上，指着远处一大片稻田说，水稻育种是很大的难题，要充分考虑产量、抗性和品质，“筛选好了可能快一些，选不好可能拖更长。费了很大劲，投入了很多，到最后没有出新东西，那是最沮丧的。”

  传统育种靠的是杂交。水稻是自交作物，每年7月上午9点到11点，颖壳张开，花粉落下，又合上——这是水稻自己的授粉方式。育种专家要做的，是把一个品种的花粉取下来，放到另一个品种的颖壳里，用纸袋套住，完成人工杂交。靠手、靠眼、靠经验。而选种更费心力，在杂交培育出后代后，育种专家要在成千上万株水稻里，一株一株地看、一穗一穗地挑，选出看起来不错的，第二年再种、再选。如此往复，直到第三代、第四代性状稳定。

  寒地水稻育种更有其特殊的难度。生育期短——黑龙江水稻一年一季，从移栽到成熟通常需要130天左右。这意味着育种专家每年只有一次观察和选择的机会。为了加快速度，他们冬季要去海南“加代”，利用南方的温暖气候多种一季。但即便如此，一个品种依然需要至少七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田间试验。

  此外，传统育种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不可能三角”——产量、抗性和口感，三者是负相关关系。“这头高了，那俩就高不到哪去。”李连文说。这也是寒地育种长期面临的瓶颈：在有限的生育期内，既要保证产量，又要兼顾抗性，还要追求口感，传统杂交手段很难兼得。

  “绥粳18”是黑龙江寒地水稻育种史上的一个标志性品种，由盛昌种业育成，累计推广面积接近8000万亩。“不偏科”是“绥粳18”的优势，它在产量、抗性、口感之间达到了平衡。

  但品种有其生命周期，推广十几年后，“绥粳18”的抗性开始退化，即将退出市场。替代品种“绥粳309”已经问世，并在“绥粳18”基础上做了改良。

  2026年5月24日，绥化市与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合作涉及水稻、玉米、大豆三大作物。崖州湾国家实验室位于海南，是农业领域的国家级实验室，这次合作也意味着寒地育种由此进入国家种业创新主平台。

  合作的核心是“分子育种”技术。李连文解释，分子育种与常规育种的主要区别在于工作流程不同：“常规育种是在田里一代一代筛选优质种子资源，时间长，难度大；崖州湾的分子育种在抗逆、品质和产量方面更有针对性，首先在实验室里做前期工作，包括基因编辑、分子标记等，再到田间观察验证，实验室和田间是结合在一起的。”也就是说，通过分子育种有针对性培育材料，让育种专家更清楚“哪些材料值得种”，而非完全凭经验看表型去碰。

  今年春天，北林区已种植从崖州湾带来的玉米育种试验材料3680份，水稻育种试验材料1035份，大豆展示品种3个。从田间长势来看，李连文观察到一个细节：这批来自崖州湾的水稻材料，生育期比本地品种要长一些。

  “这是第一年，他们把种子资源拿到当地进行筛选。”他说，需要在田里选出适合本区域的材料，然后经过二代、三代培育，逐渐适应本地的气候和土壤。至于抗病性方面的差异，第一年还看不出来，需要专门的抗病试验才能得出结论。

  “但快，也不等于一年就能出成果。”李连文补充道。第一年的价值在于把材料引进来、种下去，建立起筛选的基础。它们被分散播撒在万亩稻田的各个角落，有的正在抽穗，有的还在分蘖。这批材料能否最终通过审定、成为下一个“绥粳18”，还需要在未来几年中，接受黑土地的选择。（记者 白欣玥）